我心里一直都在暗暗设想，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。——博尔赫斯
这个季节上海的天亮的很早，卧室帘缝中射进来的阳光常常将我唤醒。几天下来，起床的习惯时间便愈发早了。保持节律是生物钟的原则，在熵增的自然法则下，难以想象地球上的生物花费了多少宝贵能量去维持这一机制。尽管是周末，我还是在七点多醒来了。吸取上周的宝贵教训，我意识到再不能在这个几平米的小房间里度过混乱的一整天了，于是起身出发了。
上海地铁有一些更人性化的设计。在上海地铁，如果卡的余额不足以支付此次车程的费用，仍旧可以刷卡进出站。可想而知，出站计费之后余额就会变成负数了。这是一种信用机制，即相信大多数人总会偿还这一点欠款。北京地铁不同，如果出站时卡里余额不足以抵扣费用，那么是无法出站的，不会给你欠它钱的机会。
进车厢后，我戴上耳机，听歌以及阻隔噪音。车厢角落里一女子似乎在打电话，骂骂咧咧的，引来其他人的注目。我由于戴着耳机，听不太清，只知道站的离她远点。随后几站，她高声叫嚷的频率越来越高，我才意识到她不是一个广泛意义上的正常人。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，她开始对乘客辱骂。有一个小哥被骂的最厉害，我隐约听到女子「性骚扰」之类的指控。当然，周围的乘客大多都意识到此女子有问题，无人理会她。小哥的脾气很好，完全不理不睬，该女子自讨没趣去到隔壁车厢了。我们大伙同小哥闲谈，小哥毫不掩饰地承认刚刚被骂的就是自己，只是当作没听到罢了。大伙夸赞他很厉害，都开解了他几句。我才回想起，上车时可能我也是被骂的其中一个，只是我没听到说了什么而已，更无从谈起对心情的影响。小哥听到恶语而不生怒气，实在有一番本领。我因没听见而躲过一遭烦恼，则是一种幸运。
要说在上海地铁一号线上，认真听实在是非常重要的事情。可能是因为车厢老旧，不少列车上并没有安装实时的到站指示显示器。只在车厢的头尾处有一行滚动的文字显示屏有到站信息，然而由于滚动慢、刷新频率低，大多时候都看不到车到哪个站了。因此，唯一准确的到站提示就是车厢的语音播报，乘客必须在停车前后的那会功夫集中精力听。因为我常戴耳机乘车，几周时间内我已坐过站两次。这个服务水平，是不如北京地铁的。
车厢上下的人流推动着我移动，我辗转了好几个位置，中途还给一位老年人让了座。最后我站在了车门旁，在门打开时我就能看到站内的车站名牌，站这里再应该不会坐过站了。后面又来了两个手语者，她们在比画手势交流。她们就站在我身后，同样在车门旁。我意识到，她们不得不如此。这全靠语音播报来提示到站信息的地铁列车，对听障人士并不友好。我看着车厢里一刻不停地播放着文明宣传的小屏幕，心想这里要是常驻一个到站提示线路图界面其实挺好。对啊，不必非得弄成北京地铁那样的标准化硬件设施，直接加套软件放到现成的屏幕上，要不了多少改装费用。至于少放一点文明宣传视频，还不是为了离真正的文明更进一步嘛。
我于徐家汇站下了车，到徐家汇书院的时间大概是九点半。这里自习座位很多，但周末来自习的人同样多。我进去的时候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空座了，想要任选座位约莫得在九点开馆的时候冲进来。这里设施齐全，提供了座位、照明、电源、Wi-Fi和水，我很满意。我的运气还不错，同坐四人桌都是同龄人，公共意识很好。
徐家汇书院的门面其实不大，上次我从正门外经过，这次则是直接从地铁通道进来了。我在图书馆里面简单转悠了一下，没太看懂书籍的分区。主过道两侧都是嵌入或作为墙壁的约莫两人高的木质装饰书架，里面布满没有分类的书籍。徐家汇书院的装潢很美，但不是适合看书的地方。同样，大量的游人涌入也是为了在书架旁拍照。由此，我突然联想到另一件可能不大相关的事情。有一个圈子内著名的科技资讯网站，叫作 Hacker News。网站里面的功能、样式非常老旧，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，对当代的网民并不友好，但它始终以高质量的内容保持着在科技资讯领域的领先地位。
中午的时候，我从图书馆地下的地铁地下通道去到了美罗城商场。徐家汇这一块区域几乎都被地铁通道相连，形成了地下人行交通网络，四通八达。在炎热的夏天，在地下通行从而避免了阳光暴晒，很难不让人称赞。周末中午商场的游客极多，我后悔没能早点过去。我不愿意花时间排队吃饭，简单对付了一下。我发现商场中写着，美罗城的英文名是 MetroCity，正是地铁城的意思。
图书馆里面参观的游客众多，环境其实蛮嘈杂。然而图书馆常常给我一种神奇的力量，让我能真正专注于自己的世界。专注是受外部影响的，但却是实实在在发生一个人内部的事情。人无时无刻不在接收着环境纷杂的输入，当心中没有锚点时，一切大大小小的扰动都会牵动着我们。图书馆并非给予极大自由的地方，甚至在很多人看来和自由二字毫无关联。然而恰恰在这里，在约束之中，我感到心境无比地平静。人性是向往自由的，是生命之本能，可驾驭自由需要凭借本领。无止境的追求自由，就好比脱缰的野马。大多数时候，人不应一味地逃离缰绳，应当选择缰绳。博尔赫斯曾将图书馆比作天堂，我想，天堂大概是这样的。
最后修改于 2026-07-25